正文 :采石场,血泪合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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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小说http://www.zuxiaoshuo.com)    17

    13岁那年春节,我穿着那件粉红底碎白花的花棉袄,兴高采烈地跟着母亲,从南通港登上了江汉号客轮,开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漂泊。在南通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长江,站在江边的我惶惑至极,江水怎么会有这么多呢?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它为什么这么混浊?江水的下面又隐藏着什么?它会将我送往哪里?它会将我吞噬吗?……在它身边,我是如此渺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轮船真大,上下四层,我不时爬上二层的甲板,望着江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金色、银色的碎光,怯懦而兴奋。船开动了,骚动的旅客们逐渐安静,我看着庞大的轮船笨拙地离港,掉头,缓缓驶离我的故乡。

    我们买的最低等的五等舱,7块5毛钱一张票,在船的最底层,一层草席铺在船板上,这就是床铺,南腔北调的旅客横七竖八地或躺或坐,脱了鞋的脚臭和厕所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恶心。

    我忽然惆怅万分,不知道这一去还有没有归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故土。忽然想到孤零零埋在屋后的父亲,眼泪迅速“吧嗒吧嗒”掉下来。我就这样,如一叶飘萍般随着滚滚长江水飘到了生命中的第二个故乡——安徽芜湖。从芜湖上岸的地方,叫做八号码头。就是这个码头,日后成了我少年时经常去呆坐和凭吊的地方。它对我的人生,起着重大的坐标作用。

    原以为好日子就会随着和母亲的相聚而降临的。直至来到继父家,我才明白梦想和现实的距离有多大,也明白了为何继父不愿意接受我。继父家境的窘迫让我始料未及。当我跟着继父和母亲走过一座名为小荆山的露天采石场,再下一道坡,转弯下去,到河边的一座小矮房子前,继父停下了脚步,到家了。我不由得睁大眼睛:这就是我的新家吗?

    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三间房子,像一只老龟一样沧桑不堪地趴在地上。从外表看,大门狭窄而低矮,两只窗户像放大的田字格,镶嵌在左右两间屋子的墙上。窗户上没有玻璃,是用塑料纸贴上的。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三间矮小的房子里却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即我家,一户是继父的大哥一家。三间房子一家一半,中间堂屋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杂物,鸡鸭乱叫,地上坑坑洼洼,屋里气味熏鼻。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看到了美华,她比一年前长高了,也长白了。令我羡慕的是,美华穿着簇新的格子裤子,头上扎着好看的红丝带,口音也有了一些变化,母亲回江苏的这几天,她是住在继父的妹妹家的。

    刚进继父家大门,我就发现从右边的房门里射来几双敌意的目光,那是继父的大哥一家人的目光。美华悄悄告诉我,大伯一家非常凶,尤其是他的三个儿女,他们经常和母亲还有继父吵架、打架。我惊呆了,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美华懂事地说:“可能他们不喜欢我们吧。”

    我刚到的那天晚上,母亲带着我和大伯大妈一家打招呼。我按照母亲的介绍,诚恳地一一叫着“大伯、大妈、哥哥、姐姐”,他们的脸上堆着笑,客气地说“路上辛苦啦”之类的话,看上去也挺亲切。我实在想不通,大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吵架、打架呢?

    我到继父家的第三天,便领教到了大妈及其儿女们的厉害。起因是一件小事,因为他们家的鸡在堂屋里乱飞乱跳,把我家正在煮饭的煤球炉上的锅都打翻了,我气急之下,将他们家的鸡轰赶了出去,于是大祸临头。他们家的大女儿,已经20岁的周小金从房间里冲出来破口大骂,骂的都是难听至极的脏话,我固然听不懂,但看她骂人的表情也能猜出几分来,我不知道如何反击,也不会反击。但屋内的母亲已经忍不住,回敬了几句,由此火上浇油,周小金冲上来一把薅住母亲的头发死命地拖,战斗打响了!从他们家的房间里刹时冲出了她的妈妈和两个弟弟,他们围攻了我和母亲,那天恰好继父和美华都不在。我和母亲没有打架经验,只会揪别人的衣领,根本无暇护卫身体其他部位。混战的结果是,我和母亲的头发被揪掉了好几缕,脸上糊满污血,手背上有被抓破的血痕,而他们家没有一个人受伤,他们胜利了。

    当我和母亲噙着眼泪在房里清洗伤口时,一门之隔的周小金家里正传出阵阵得意的笑声。我多么恨啊!我恨自己太弱小了,不能保护母亲,不能打赢这场战争!为什么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伤害?为什么命运像个无情的杀手,处处追杀无辜而弱小的我们呢?我们到哪里才能过上安逸、祥和的日子?

    我被打怕了,我摸着生疼的头皮央求母亲:“我们走吧,我不要住在这里。”母亲的泪掉了下来:“我们能去哪里啊?他们这是给我们下马威,孩子,忍着吧,以后少招惹他们就是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慢慢的我才了解到,继父的大哥一家住在这里完全是鸠占鹊巢。这三间石头垒砌的房子,是继父年轻时独自从山上拉回一车车的板石,一车车的矿粉,再买来油毛毡和瓦片请人盖起来的,工钱都花去七八千。那时候,继父以为有了房子,就会有老婆的,但因为他脾气暴躁易怒,动辄发火,嗓门又大,吼一声会传遍整个村子,所以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后来好不容易有个外地的女人跟了他,却只过了短短的几个月,就因忍受不了继父的粗暴性格而一去不返。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的时间里,继父像山上一块不讨人喜欢的顽石一样,一直无女人问津。

    而继父的大哥早年招赘到很远的一个穷乡僻壤,生下三个孩子后生活艰难。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继父所在的郊区要划为芜湖市管辖,经济条件将有所好转,于是善良的继父把他的大哥一家叫了回来,并且腾出自己的屋子,供大哥一家五口居住。那时候,继父以为这辈子都会打光棍,终身无靠了,所以他曾多次对侄子们说过这样的话:等我死了,这房子就是你们的,只要你们帮我料理一下后事。可没想到的是,继父在知天命之年,居然又娶了老婆,还带来两个女儿。于是,“房产计划”落空的侄子们自然迁怒于我们了。

    继父和母亲结婚后不久,就曾和大伯一家谈话,想请他们搬走。谁知他们不仅不搬走,还想以武力霸占继父的房子。在战争开始时,狡猾而怯懦的大伯总是会躲出去,而让他的老婆和孩子来对付继父和我母亲。20岁的侄女曾指着继父的鼻子骂:“你个孤老,你胳膊肘往外拐,想把我们赶走,让外人进门,你不是神经病是什么?看你以后死了谁管你?”18岁的侄子也挥舞着拳头威胁继父:“下次要赶我们走,让你们没好果子吃!”

    母亲没想到,虽然逃离了杨东启的追杀,远逃安徽,原指望找个踏实男人过上安稳的日子,却不成想又跌进了另一个苦海。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杨东启在我家横行霸道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他动辄提到动刀子杀人,周小金一家固然没有如此狂妄,但他们阴鸷、仇恨的眼神总令我不寒而栗!

    为了不吃眼前亏,母亲只好劝我们忍耐。是的,当你是弱者时,当你面对的是一群有着暴力倾向、以武斗解决问题的敌人时,忍耐是唯一的办法。

    有时,我们一家坐在门外的桌子边一边乘凉一边吃饭,周小金出来倒洗澡水,故意扬得高高的,让脏水洒进我们家的菜碗,我们忍了;我家在堂屋的煤球炉上炒菜,周小金故意挥舞着扫帚扫地,灰尘弥漫,乌烟瘴气,我们忍了;他们晚上躺在床上指桑骂槐,诅咒我们一家,我们也忍了;我家堆在堂屋里的煤堆被偷了,也忍了……13岁的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坚忍!正是这种坚忍磨炼了我的心态,在以后的年月里,我因坚忍而避开了许多矛盾与锋芒,获得了心灵的超脱与豁达。

    之后还有村民告诉我们家,周小金曾在外面放话,说要把我们三个江苏佬赶走,赶不走就打走,不信斗不过我们。所以,在之后的三年多时间里,我们一家用“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并不为过。

    直到四年后,不堪欺凌的母亲最终说服继父,将大伯一家告上了民事法庭,依法要求他们搬出继父的房子。在农村,兄弟之间打官司还是很罕见的,至少在我们那个村是绝无仅有。于是,母亲的做法又招来了大伯一家的辱骂和诅咒。继父的大侄子每天在我家门口的桑树上练吊环,以此示威。为了让我们不受伤害,母亲私下一再告诫我和美华:无论什么情况下,大人不在家时,对大伯一家人的寻衅闹事都不要理睬,免得吃大亏。而母亲也采取了骂不还口的态度,任由他们发泄。晚上,大妈和她的女儿躺在床上睡觉,也指桑骂槐地诅咒着我们一家。我们一家一声不吭,用充耳不闻抵抗他们无聊的咒骂,等他们骂累了,自然会闭嘴。

    令人扬眉吐气的是,最后经过法官调解,继父的房子终于被我们要了回来。

    但大伯一家并未搬走,而是在我家屋子东边横着修了三间大瓦房,彻底拦住了我家的视线和风向。即使这样,也总比原先两家人一个大门进出、晚上躺在床上吵架要好了许多。也许正因为母亲敢于利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让大伯一家之后有所收敛,虽然他们偶尔还会对我们出言不逊、怒目相向、暗地里使坏,但至少不敢明火执仗地动武了。

    18

    继父虽然嗓门大,脾气暴,其实外强中干,平时面对我们母女的被欺凌,也只有忍气吞声。直至和继父生活在了一起,我才深切地明白继父支撑生活的不易。也才理解母亲当初不能带我来的苦衷。在大伯一家鸠占鹊巢的几年里,我们一家四口只能住在十多平米的房间里,房间里不仅横竖放着两张床,屋里还塞满了农具杂物,堆得满满的,连转身的空间都很困难。尤其不能忍受的是,门背后还藏着一只尿桶。晚上,谁起夜都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又臭又吵人。

    由于我的来临,使得原先就备感窘迫的家境更为捉襟见肘。那时候,我和母亲、美华的户口还未迁过来,实际上就是黑户,一家四口就只有继父的一亩五分地。吃的米和烧的柴都不够,只能买黑市米和煤。母亲的身体不好,几乎每月都要抓药。而继父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七八十元的收入,这对一个有着两个正长身体、正在读书、又有一个长期病号的家庭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每次买煤,都是继父和我一起拉着板车,步行去十几公里外的市区南关口买煤,每次买三百斤,只够烧一个月左右。最后的散煤,总是被母亲掺上泥土接着烧,但这样的煤球十分不经烧。而且米和煤的价格总是不断上涨,我和妹妹的饭量也日渐增加,愁得母亲天天叹气。

    我一听到母亲的叹气就紧张,就知道母亲又碰到难事了。最让我寒心的倒不全因为贫穷,也不是因为周小金他们家不时的寻衅闹事,而是继父与母亲日复一日的争吵,全为经济拮据。

    生活的艰辛严峻地摆在了我们一家人面前。

    那年过完春节不久,我和美华就要上学了。我很顺利地插班上了平山口小学的五年级读下半学期。学费是继父四处去借的。

    继父认为借钱供我们姐妹俩读书,我们就得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才对得起这个家。于是,我和美华有了分工,课余时间,我上山砸石头,美华捡猪粪,因为猪屎是上好的农田肥料。

    美华干的是早晨的活。安徽某些农村的猪是放养的,一大清早,睡眼惺忪的猪们爬出猪窝,摇摇摆摆出了门。美华的任务就是扛着屎勺,屎勺的一头挑着屎筐,跟在猪们的肥臀后面,猪们拉下一泡屎她就用屎勺捡进屎筐。但早晨出来的猪腹中空空,很难存有宿便。而且早晨出来捡猪屎的人又不止美华一个人,村里那些年纪大的老汉几乎天不亮就起床捡屎,等到美华睡到天亮,扛着屎筐出来的时候,基本上无屎可捡了。所以,美华每次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如果筐中空空,她就不敢走正门,而是悄悄溜到屋后,将屎筐扔到粪堆上——千万不能让继父看到她没捡到屎,否则就会招来一顿臭骂。第二天早晨,继父一睁眼就会扯着脖子喊美华起床捡屎去,起来迟了又怕捡不到。至今我还记得美华早晨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蓬头垢面去捡屎的模样:两只冲天羊角辫因为一夜的翻来覆去、揉压挤睡,奇形怪状地竖在脑袋上,有时还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橡皮筋也是颤巍巍欲掉不掉的样子,要多邋遢有多邋遢。等捡完屎回来,她才有空手忙脚乱地刷牙洗脸梳头吃饭,然后一路小跑去上学。

    美华也够可怜的,因为家庭变故,她在江苏时根本没读书,到了安徽,9岁的她才有机会读一年级。美华并不喜欢这份捡屎的工作,她觉得一个女孩子扛着屎勺、屎筐,一清早就跟在几头肥猪屁股后面转悠实在难为情。可我恰恰相反,我非常喜欢捡屎。我喜欢欣赏猪们悠哉游哉、摇头晃脑的憨笨样子;我还喜欢看猪们边吃边拉的悠闲姿态;当然更喜欢它们拉出一泡泡肥硕的屎块。每当我捡起一泡屎,心里就有一种小小的收获了的喜悦。并且,早晨的空气十分好,尤其是夏天,边捡屎边呼吸新鲜空气,一举两得。而且猪屎并不臭。

    于是我常常拿洗碗和美华换捡屎的工作,美华倒也欣然接受。在我家后来的种田肥料里,起码有一半的猪屎是我捡的。除了捡猪屎,我还捡牛屎,牛屎没对农作物没什么营养价值,但如果把它们做成饼子贴在墙上,晒干后就成了绝好的燃料,冬天时煤球炉引火最管用。我很喜欢玩牛屎,我喜欢先把牛屎做成一个圆圆的屎蛋,然后“啪”地一声贴在墙上,上面清晰地留着我的手指印。有时候,太过稀烂的牛屎会溅在我的衣服甚至脸上,但牛屎一点不臭,还有点草腥气,因为牛是吃草的。我家屋后和西侧面的石头墙上都被牛屎饼贴过,留下了一个个圆圆的、斑斑驳驳的牛屎饼印迹,像一幅抽象画。

    我早上捡屎,晚上放学回家便直接到山上帮母亲砸石头了。那时我人小,就用小铁锤砸“寸子”。所谓“寸子”,就是一寸左右大小的石子。母亲身体好些时就在上山“劈劈啪啪”地砸。那时砸一吨石子可以挣两块钱,如果砸得快,一天可以砸一吨。

    学会砸石头我是付出了血的代价的。

    尽管是将那种拳头大小的石块砸碎,我在入门时还是吃足苦头。砸石头的正确姿势是用左手扶住石头,右手抡锤狠狠砸向目标。我握锤的姿势非常正确,只是每次砸向目标的准确性不强。好多次石头完好无损,扶住石头的左手指却皮开肉绽。疼是不必说的,难忍的是继父的指责。如果继父在身边,我连哭都不敢,继父会说:“眼睛是干什么用的?不会看准了再砸?”

    砸破指头是正常不过的事,还有碎石屑溅入眼睛、划破腿脚的,右手掌被锤柄磨起的水泡也钻心的疼。只是,无论我受了怎样的伤,都甭想从继父那里得到半点同情。继父心肠并不坏,只是心不软。

    有一次,我吃过中饭,趁着上学前有一点时间,顺便去山上砸点石子。继父看我来了,便让我换他回家吃饭,等他来后再去上学。继父临走前,扒了几簸箕的石头给我砸。我一刻也不敢停,抡着小铁锤使劲地砸。我知道,如果继父一会儿来了看到我没砸完,一定会不高兴。可砸完了这些,继父还没来,于是我又去扒了几簸箕石头,继续砸。正砸到一半,继父来了,一到跟前就吼:“你怎么砸得这么慢?回家前那点石头,到现在还有这么多!你在干什么啊?养你有什么用啊?这点石头也砸不掉……”我委屈极了,又没胆子回嘴。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背起书包去上学了,一路走,一路迎风流泪,一边心痛地想念亲生父亲:如果他在世,怎会如此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半个学期很快过去,期末考试,我是和班里几个尖子生被班主任带到市里去考的。考试结果出来后,我就成了村里的“小名人”——我居然考上了芜湖市二十五中,是全村多少年来唯一考上市区重点中学的女孩子!而且我插班到平山小学不过才半个学期。可是,在我感到扬眉吐气的同时,一份更大的压力袭上心头——学费哪儿来呢?

    继父对我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并不高兴,每天在家唠叨没钱供我读书。也难怪继父,我们没来安徽前,他在矿上的食堂里做饭,工作轻松,衣食无忧,每月还可以拿七八十元工资。但我们到来之后,他的压力陡然剧增,为了养活我们,五十多岁的他不得不离开食堂,到山上做矿工,为的就是多挣点钱,养活我们一家四口。巨大的生活压力,将原本脾气暴躁的继父压得更加心烦意乱,每天在家吼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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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暑假期间,我天天上山砸石头,要挣足自己的学费呀!也有一些放暑假的孩子,跟着自己的父母上山砸石头,或者玩儿。有些父母经常指着我教育他们的孩子:“看看人家小姑娘,读书又聪明,又会干活,多懂事!看你,笨得像头猪!”挨骂的孩子敌意地瞅我两眼,而我却希望生在那个挨骂的孩子的家庭,起码,我不用为学费发愁吧!

    辛辛苦苦砸了整个暑假的石头,挣了一百多块钱,可是,父母最后又把这笔钱用在了刀刃上——给我和美华在屋子的西边搭了一间小屋,这样我和美华就不必再和父母挤在一个房间里了,可是如此一来,我和美华的报名费又成了问题。

    我考取的重点中学在市里,我得住校,住校就得交伙食费。不住校,天天往返十多公里路的时间和车费又是我难以承受的。美华也要上三年级,眼看九月一号即将来临,家中越发愁云密布。

    换个人家,孩子考上重点中学是高兴都来不及的事,而我家相反。炎热的夏季是身体虚弱的母亲最难挨的季节,母亲常常吃不进一口饭,光喝水,然后躺在竹榻上呻吟。继父焦头烂额,整日愁眉不展。我和美华日日行动如鼠,生怕一不小心触发了继父的火气,从而引起父母的一场恶吵。

    父母的争吵是三天两头的,苦难生活的无情磨炼,将母亲逐渐从一个通情达理、温婉和善的妇人变成了一个敏感脆弱、脾气暴躁的怨妇,她不堪忍受继父诸如随地吐痰和大嗓门之类的恶习,经常指责继父。继父又是一个火爆性子,受不得一点指责,于是家中几乎无一宁日。父母的争吵让我和美华倍感家庭的冷漠与凄凉。

    一天,11岁的美华问我:“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在家里呆了呀?”记得我当时对神色忧伤的妹妹说了一句恶毒的话:“一是嫁人,一是死。”嫁人和死,后来真的成了我向往的目标。

    妹妹美华后来发明了一个家的代名词——“活死人墓”。对我家,这个词再合适不过,因为父母大吵后,家中便是一片死寂,父母的呼吸都沉闷得可怕。

    要开学报名了,继父丝毫不提我上学的事。我在忐忑不安中鼓足勇气、战战兢兢问继父:爸,我能读书吗?当时是晚上,正吃饭,继父夹了一筷子咸菜蹲在门槛上大口扒饭,把一个沉默的背影留给了我。母亲气度小,马上冲继父嚷:“女儿跟你说话,你聋了?”我心里一冷,凭经验知道,一场恶吵又即将开战了。

    继父果然横眼吼道:“我要是聋了倒好了,省得听你的屁话!老子瞎了眼找了你们娘儿仨,累死老子了!老子也没办法可想,读不读书怪不得老子……”发怒时的继父可以声震整个小荆山,母亲放声大哭,母亲的委屈我能理解:继父后悔娶了她,她又何尝不后悔嫁了继父?

    我和美华瑟缩在房间一角,继父的话句句如刀,直刺我生疼的心脏!在一刹那间,我心如死灰:不读书了!

    我翻开书包,找出那张录取通知单,折好放进衣袋。临睡前,我开门出去了。

    家门口就是一条通到长江的河,夏天的河水涨得满满的。有时连下几天大暴雨,长江上游的水就会顺流而下,直抵我家屋檐下。每年夏天总有一段时间,我可以站在门槛上洗衣服。因此这条河是危险的,但又是我深为喜爱的。

    现在,河里的水位已经过了涨潮期,而回落在离我家门槛十米远的地方。月光下的河水波光粼粼,闪着温柔而慈爱的光泽。我小心地涉水而下,水的凉润让我全身一阵舒畅。水真好,谁也欺负不了它,也无烦恼,还可到处漂泊,多自由啊!我要是一滴水就好了,随波逐流,随遇而安,随心所欲。可我不是一滴可以流动的水,我是一个活得非常苦恼和艰难的小女孩,是一个很不快乐的小生命。水能让我远离烦恼、自由流动吗?

    我在水里安静地站着。有一些小鱼儿悄悄地吮吸着我的小腿,痒痒的,酥酥的。月光在水里深深浅浅地摇晃,一片银色。这刻的时光如此美好。

    我从兜里掏出录取通知单,放在了水面上。我用手一拂,它就随波漾了开去。再拂,它就漂得更远了,很快,它就漂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我目送它远去。然后,上岸,回家。

    开学后,村里的其他孩子背着书包去读书的时候,我则扛着铁锤和铁叉等工具,成了山上最小的采石女。那年我14岁。

    这一年,砸石头的光景又已不同,此时芜湖钢铁厂已经不要“寸子”了,而改要“碗口石”,顾名思义,就是碗口那么大的石头。八毛五分钱一吨。砸石工具也随之更新。继父给我准备了一大一小两把铁锤,一把10磅,一把18磅。18磅铁锤的任务是将抱不动的大石头砸成能搬运的小石头,10磅铁锤的任务是将小石头砸成合格的“碗口石”。还有一根铁撬、一把铁耙、一把铁叉。我每天扛着这些铁家伙“上下班”,它们硌得我的肩膀生疼生疼,它们和我的骨头对抗着,它们硬,而我的骨头更硬。扛久了,居然也不觉得痛了。

    山上的石头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深青色的,带点墨绿色,这种石头往往一片一片的,约有十公分左右的厚度,适合铺平板路、打地基、垒围墙,这种青石石质较脆,只要力道到位,一铁锤下去就会开裂,棱角分明。这样的石头最好砸,砸石头的人都喜欢抢这种青石,可山上这样的石头并不多。

    另一种是褐色的,这种石头比较顽固、坚硬,不容易砸碎,一块吨把重的巨石,弄不好,砸到最后就成了一块难啃的硬而圆的骨头,只能再用风钻打一枚炮眼,放入TNT炸药才能炸开,然后用破碎机瓦解它们,送去炼钢或者烧石灰,碎石子适合铺路。

    人人都说石头没有生命,我不这样认为。它也会被夏季的太阳温暖,暖得发烫,烫到你无法接近,它个性鲜明,它的冰冷和热情都让人无法消受。它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它可以粉身碎骨,也可以亘古不化。它可以卑微到做普通的铺路石,也可以非凡到做高贵的工艺品。它没有变成石头之前是山,对人来说,山是一座庄严的景观。但对山自己来说,则是一种孤独。它有灵魂,否则不会屹立。石头把我的手掌磨起了老茧,也把我的性格磨炼到一定硬度。

    山上的石头多得数不清,一炮放下来,总是几十吨的往下掉。那种轰泻而下的气势无比壮观也惊心动魄。放炮时,人们像麻雀一样躲在防炮洞里,默念炮响的次数,侧耳倾听石头倾泻的轰鸣,议论哪只炮的力道大,哪只炮是闷炮,哪只炮成了哑炮。而炮声一停,人们就像放出笼的鸭子,呱呱叫着跑去抢石头。弄不好就会引发一场争斗。轻则揪衣领、扇耳光,重则铁锤、石头齐飞,一时间破口大骂、唾沫横飞、拳脚相加、头破血流……记忆中似乎没有比采石场更野蛮、更凶悍的搏斗场了。打架是采石场最司空见惯的场景,就好像每天需吃三顿饭一样平常。

    砸石头也有规矩,靠山吃山,山上的“个体户”都是附近的村民,个个“占山为王”,家家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场地,不成文的规定是:放炮炸下的石头落在谁家场地上便是谁家的,别人不得越界拾取,否则,轻则骂个狗血淋头,重则大打出手。在这个完全靠蛮力生存的小社会,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我保护与对外抗衡的势力。有人以凶悍出名,有人以蛮横出名,有人以玩命出名。在山上,为抢石头打得头破血流的例子太多了,我任何势力都没有,为避免麻烦,我刚到山上的时候,找了一处还未开采到、没人占有的场地,开始了我的砸石生涯。

    我的场地因没开采,因而原料来源艰难。我先是从土堆里掏一些碎石块,但没两天就“坐捡山空”。接着我开始采取“蚕食”行动。我看见有些人家的场地上石头多得砸不了,最后还是被工人们拉上了破碎机。我便央求人家:“你家石头多,与其让他们上破碎机,给我一点好不好?”这样恳求,一般比较有效。但也有蛮横的,宁愿上破碎机也不给我,我只有干瞪眼。

    还有一种情况,人家石头多,他们只青睐省力的小石头,对那些费力的大石头便不屑一顾。我就捡这些人家不要的大石头,一块一块地用大锤砸小,再装上小推车运到我的场地上。我就像那只辛苦的精卫,一块一块地衔着石头,所不同的,它是填恨海,而我是填生活。

    20

    我的砸石生涯之初并不顺利。最大的困难是我几乎抡不起那些铁家伙,尤其那把18磅的铁锤。颤颤巍巍抡起来,砸到石头上却绵软无力。有时砸偏了,不是自己的腿脚倒霉,就是石屑飞进了眼睛。每天回家,手上腿上少不了旧痕添新伤。手上是逐渐两极分化的:十只手指因搬运石头被磨掉了螺纹,鲜红的嫩肉触之即痛;而手掌上却又老茧厚厚,针扎进五毫米丝毫不觉。几个月下来,我的脸庞黑了,胳膊腿粗了,力气大了。每当山上有不熟悉的人问我:姑娘,你多大啦?我就让人家猜。人家多半会说:差不多18到20了吧?其实我15岁还不到。可我喜欢别人猜大我的岁数,那样就离嫁人不远了。

    平时,只要身体允许,母亲也会上山和我一起砸石头。但她已经抡不动18磅的大铁锤了,她骨瘦如柴的身体连抡10磅的铁锤也非常吃力,每当看到母亲抡着铁锤、汗流浃背、发丝滴水的样子,我就莫名的心痛。一看快到中午,我就催母亲快回家做饭。因为做饭总比砸石头轻松一些的。为了多砸石头,我中午基本不回家吃饭。母亲会在饭后用大号搪瓷缸,装满满一缸子饭和菜来。砸石头对体力消耗极大,我那时的饭量自然也极大,一顿至少可以吃半斤米饭。即使只有青菜或咸菜,我也能毫不费力地扒拉下两大碗米饭。在农村,除了应季的蔬菜,每天没什么新颖的菜肴和油水。如果哪天我打开搪瓷缸的盖子,看到一堆青菜上面平放着一块卤香干,就已经是惊喜了。

    对我来说,在山上最享受的事情,就是端着搪瓷缸、坐在山壁的阴凉处吃饭的时候。那时候矿工们都下班去食堂吃饭了,砸石头的村民也回家了,山上静悄悄的,我一边无意识地扒饭,一边享受这片刻的休息时光。偶尔有风穿过堂口,穿过我汗湿的衣服,穿过我被安全帽压实的头发,刹那的凉爽让人感到无比惬意。吃过饭,再躺在阴凉处小憩一下,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此时什么都不想,彻底放松四肢,闭上眼睛,让全身的血液平静地流淌,就好像漂浮在一片虚空一样,那是极度疲惫之后彻底放松的舒畅。

    在山上,最艰难的还是抢石头。当我的那块场地也被矿工们开采后,忽然就成了宝地。前后左右都有人来围攻。每次炮声还未停息,就有胆大的率先跑进堂口,顶着石壁上放炮炸松的危石抢石头。为了捍卫自己的场地和石头不被侵略,我曾多次勇敢地和侵略者发生械斗。砸石生涯锻炼了我的个性,我再不是原先那个柔弱无助的小丫头了,我学会了自卫。

    常常和我发生武斗的是一个叫兰兰的女孩,比我大3岁,仗着她哥哥是矿上的风炮手,一向专横跋扈,欺霸一方,而且她本人也非常泼辣。她不仅抢我的石头,连我的场地也妄图侵占。我们原先在边界处打了个界桩,以此为界的,但她总乘我不在时,擅自往我这边移动界桩,然后还在界桩上压上石头欲盖弥彰,她这种阴暗卑劣的手法令我尤其恼火。我和她讲理,她不,她张口就骂。山上砸石头的女孩子大多是没读过书的,那个靠蛮力吃饭的小社会里遵循的是弱肉强食。一般我都是忍字当先,因为我一直记着母亲的告诫:在小荆山这个地方,我们是外来户,没有亲朋好友帮助,尽量不要惹是生非。

    当有一次兰兰唾沫横飞地咒骂我家的祖宗八代时,我终于忍无可忍,扬手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于是我们扭成一团,她长得人高马大,力气自然也比我大,我被她死死地压在地上,我们像两个野蛮的小野兽,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滚来滚去。最终我们是被矿工们拉开的,我们都负伤了,血汗交流,披头散发,满面狼藉。我们互相仇视,咬牙切齿,气喘吁吁,一副困兽犹斗的样子。

    兰兰的哥哥也从半山腰下来了,我满怀希望地以为他是来为我们做调解、说公道话的,没想到,这个看似英明的家伙居然二话不说,提起我的衣领,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我扔到了几米开外。周围一群看热闹的人,就是没有一个人来帮我。我坐在地上,无助地大哭。

    可是人生就这么残酷,谁让我没有哥哥,没有护雏心切的父亲!哭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哭也是没有用的,这样只能让兰兰更加耀武扬威,让周围的人看笑话。没有人拉我,我只好自己爬起来,抹干眼泪,捡起我的铁锤,把仇恨通通发泄到了石头上。石头在我的铁锤底下“啪啪”地碎裂。我渐渐领悟了一个道理:所有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也只有自己去颠覆,去砸碎,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帮你!生活就这么残酷,生活的哲理也就这么简单。

    渐渐地我发现,在山上,越野蛮、越不怕死、越不讲道理、越有力量的人,别人越不敢欺负。当我明白这个道理后,也开始有意识地朝这样的形象靠拢了。我玩命地砸大石头,学人家说粗话,让自己看起来越来越野蛮,让人不敢欺负。

    有一次,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矿工在我家的场地上搬了几块石头去上破碎机,我不依不饶,让他给我搬回来,可他对我的叫嚣根本不屑一顾。我气坏了,冲到他面前,一巴掌掀掉他的安全帽,再抓住他的领口。“你还不还?还不还?”我外厉内荏地嚷嚷着。其他矿工都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恨不得我们马上干仗。那个年轻矿工被我惹恼了,伸出他满是刺青的胳膊,作势要打我的样子。“放开!不放开老子不客气了!”他冲我恶狠狠地瞪起了眼珠。“你有种打啊?”我依然不依不饶,口气也凶起来,“你偷老子的石头,还抖狠?你试试看打了老子会怎样,老子也不怕!”我也学他的口气,一口一个“老子”。在小荆山,泼辣的女人都像男人一样,开口闭口都以“老子”自居。

    “老子就是偷了,你能把老子怎样?”这家伙一看就是个二流子,口气粗鲁,吊儿郎当。这种人比我更天不怕、地不怕,他自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我转手放了他,蹲下去飞快地捡起一块石头,冲他扬起手,咬牙切齿地喊着:“老子就要你赔石头,不然你走哪,老子砸到哪!不信你试试看!看谁狠!”这招好像有些效果,那家伙一边说“好男不跟女斗”,一边转身就跑。我还不解气,跑到他正准备拉走的板车上,把装好的石头一块块全掀到地上,和他一个组的矿工也没阻拦。从那之后,矿工们再也不敢到我的场地上偷石头了。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敢拼命才能生存。

    还有一次,放炮时,一块约有八仙桌一样大小的巨石不偏不倚正好滚在了我家的场地上,非常碍事。一般来说,这么大的巨石是该用炸药炸碎的,但我向矿上的班长要求放炮炸碎的时候,班长说石头有裂缝,可以砸碎,不必放炮。但是,却又没有一个矿工愿意出这份苦力。我求了好几个人,人家都说,石头这么大,砸它太费力了。再说,石头在我家场地上,别人自然不管了,着急的是我。我一赌气,就说,我来砸给你们看。

    这下,矿工们来劲了。有个人说,你砸碎了我给你一块钱。另一个人说,我也加一块。不过限定时间,半个小时之内砸碎有效。我说你们别赖。当我抡着18磅的铁锤,站在巨石上高高抡起铁锤的时候,自我感觉颇有点英姿飒爽的味道。那是我砸石头最累的一次,半个小时,除了擦汗,没有休息片刻,铁锤一直再飞舞,身上的汗水连裤子都湿透了。最后,那块巨石渐渐地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堆碗口石。后来整整装了一毛驴板车,足足一吨多。可和我打赌的几个矿工却赖掉了两块钱。不过我还是不后悔砸了这块巨石,毕竟它卖的钱归我。

    这次砸碎巨石之后,我有了一个外号——“拼命女三郎”。这是个用血汗换来的外号,也是个让人回味苦涩的外号。

    21

    在山上,我还干过一件至今想来都感到后怕的“壮举”。

    在一个中午,矿工们都下班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和砸石头的同村男孩六九子打赌,看谁能通过安全绳上爬上山去,然后再爬下来。规则是不准将安全绳系在腰上,只准抓在手里。我从没有过如此疯狂的念头和举动,潜意识里,似乎想证明自己的勇敢,让那些总是欺负我的人看看我的胆魄。

    六九子是个男孩,比我大两岁,经常像只灵巧的猴子,在山上窜来窜去。他自然是不怕的。而我呢,仰头看看陡峭的石壁、摇摇欲坠的危石,感觉那山就要当顶压来了。我的心和腿一起狂跳起来,山虽不高,300米还不到,但那是垂直攀登啊!可我不愿退缩,兰兰在这儿,周小金和周小九也在不远的场地上砸石头,我一定要成功地爬上去,不能退缩。

    我和六九子一前一后攥住了同一根安全绳,绳子太粗了,我的手几乎握不牢它。绳子是矿工们放炮、撬石头时用的,它的另一头系在山后的一块巨石上。六九子爬在我前面,他说他是男孩子,应该“身先士卒”。我穿的是已经磨平了底的解放鞋,登在石壁上总是往下滑,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两只攥住绳子的手臂上了。刚往上爬几步,颤动的绳子就带动了石壁上松动的小石块,簌簌落下,六九子赶紧喊我低头,只听见小石头嘣嘣地打在我们戴的藤编的安全帽上,有一些碎石擦着我的手掉了下去,手上有点痛,一定是破皮了。紧张、恐惧使我心跳如鼓。现在下去是很轻易的事,但半途而废又是我不甘心的。我咬咬牙:上吧,如果连一座小山都不敢爬,我以后还能干什么?

    好容易爬到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处,我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我转身下望,天!兰兰和其他人像侏儒一样在蠕动,山脚下是石块遍地,我不敢想象,如果现在掉下去会是什么结局。六九子笑嘻嘻地说:“现在掉下去,不是脑浆迸裂、肢体分离,就是一块肉饼吧!”

    我不敢再往下瞄一眼,只有咬紧牙关往上爬了。在爬上一块凸出来的岩石时,我有一度双脚悬空,在挣扎的一刹那,我以为我真的要掉下去了,我惊恐地大叫,双脚乱蹬,我听到了下面一片惊呼,我能想象所有人都在看我的洋相。

    最要命的是,此时母亲正好给我送午饭来,老远就听到她骂:“你个讨债鬼,你不要命啦?快下来、快下来啊——”那天我穿了一件红的确良短袖衬衣,比较惹眼,山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仰头看我的洋相了。母亲的喊声已经充满了哭腔。我也要哭了。现在我进退两难,我吊在半空。我后悔不该逞能,不该和六九子打赌,不该把自己15岁的生命吊在一根绳子上。

    最后,还是六九子,这个已经砸了三年石头的十七岁的小伙子,用他巨大的臂力将绳子拽了上去。当我一脚跨上顶峰的坚实土地时,我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六九子对我说,你真不一般,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强、勇敢的小姑娘,你是小荆山多少年来最大胆的一个女孩子。经历了巨大惊恐的我现在又有点沾沾自喜了——是的,我自信我很好强,但这是生活逼迫的。那天回家后,我在日子里写了爬山的感受,最后我写到:这只是我攀登的第一座小山,在我人生中,还要攀登多少座山崖呢?

    每天,为了多砸石头挣钱,也为了避免和兰兰们无谓的战争,我总是最早上山、最晚回家,我坚持每天砸四吨石头,够拉三毛驴板车,这样我每天至少可以挣到三块钱左右。一个月除去下雨天和星期天,起码可以挣到七八十块钱,可以帮继父撑起半个家了。

    我最喜欢有月亮的晚上一个人在山上砸石头,虽然山上放炮时总会炸下早先埋在山上的棺材或人骨头,虽然几年前兰兰的父亲就被在放炮时炸死,虽然听说山上有很多孤魂野鬼,但我从未意识到怕。我喜欢晚上一个人不用跟谁抢石头,可以从容不迫地砸石头;我喜欢自己孤独的砸石声在空旷的山上传出回音;喜欢月亮看着我劳动的样子;喜欢一点点积累起明天的希望。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怕回家又看到父母阴沉的脸。他们三两天就要吵一架,全为经济拮据。有时候,因为石源不足,我会完不成一天砸四吨的“任务”,回家后继父一问,他的脸色马上就阴了下来。我最怕父母发生争吵,只要他们和睦相处,哪怕让我一天砸十吨石头,我也愿意。

    我经常会想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孩子到夜晚来临也不想回家,是不是一件十分悲凉的事情?也许,就是这些磨炼和经历让我对家失去了依恋,以至于才会有后来的离家出走,才会有浪迹天涯、独善其身的念头。

    砸石头最难熬的是夏天,露天的矿山上气温高达五六十度,明晃晃的太阳烤得石头冒烟,即使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搬石头,也能感受到来自石头心里的灼热。一滴汗水滴到石头上,只听“滋”的一声,水印就变白了。被开采得凹陷进去的堂口里钻不进一丝风,要呼吸,就得像缺氧的鱼一样张大嘴巴。或者在休息的空隙,钻到荫蔽处,坐下用草帽扇一会风。好在矿上供应茶水,工人们一上班,就有人专门挑一担凉茶来,放在避荫处,所有人都用一只水舀喝水,也无人讲究或忌讳。在那样的环境下,根本没有讲究和忌讳的资格。

    有时休息时,我坐在山根底下,仰望不可捉摸的高空和陡峭的石壁,闻着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发酸、发馊的汗味,搓磨自己老茧层层的手掌,忽然感觉命运就像压在我身上的一块巨石,压抑、沉重,难以颠覆。虽然我曾成功地攀登了小荆山,砸碎了男人们也胆怯的巨石,或多或少为自己树立了一点小小的尊严,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我还只是一个砸石头为生的小女孩。唯一改变了的,是我的自信心增强了。所以我常常望着越开采越矮小的小荆山杞人忧天地想心思:当它被采空后,我又靠什么去生活呢?

    夏天的中午,山上往往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人们都在午休。要到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偏西才上工,因为正午的堂口里实在太闷热了,人很容易脱水中暑。我就利用中午这段时间来读书,书是找矿工们借的,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我读的第一本历史小说《隋唐演义》。每天中午,我就坐在破碎机旁,那里地势较高,也有遮阳蓬,非常安静。偶尔会有一丝丝风愉快地穿过这里,这里就成了我夏天中午的读书天堂。晚上回家,我就把这天的读书心得写到日记本上,抄录下书里的名言警句。那些书,还有那些闪光的字句,像星星一样点亮了我灰暗的15岁的天空。

    但我是不能在家里看书的,继父心疼电费。我和妹妹住的是单独开门的小石头屋,和父母住的那一间一墙之隔,他们可以透过墙上的石头缝看到我们小屋里的灯光,要是我们在小屋里超过十分钟不关灯,继父就会不由分说拉了电闸,房间刹时便沉入黑暗,像小船沉进了海底,我的心也是。躺在床上,嗅着从窗户外飘过来的茅坑的臭气(我们的小屋窗户正对着茅坑),眼泪止不住刷刷往外涌。浑身的酸痛袭击着我,而最痛的还是心。

    22

    15岁时的我有着大部分青少年明显的个性特征:敏感、脆弱、叛逆、自卑。那时的我既幼稚又成熟、既偏激又理智、既循规蹈矩又叛逆不羁。每当父母吵架,家中死气沉沉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死。我觉得唯有死,才可以解脱一切,可以让自己彻底离开这没有希望的生活,离开无可留恋的家庭。尤其是母亲和继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无宁日之后,我觉得在这种家庭活着简直是一种折磨。而且母亲因生活重负,性格越来越暴躁,平时看不到她的笑脸,更得不到她的宠爱。每当美华耍脾气,母亲就会咬牙切齿、恶狠狠地举起巴掌,作势要打,模样凶狠之极。每当我和美华没有听话,惹她生气,母亲就会像很多当地的农村妇女用脏话咒骂自己的女儿一样咒骂我们,这让我十分心寒。

    有一次,不知为了何事,美华惹母亲生气了,母亲对美华吼道:“早知道你这样忤逆,不如生你时把你丢进茅坑!”美华也伶牙俐齿地回应:“我又没让你生我,你不生我倒好了,我才不要活在这样的家里呢。”母亲听了更加生气,挥手冲美华喊:“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就当老子没生你……”美华没话说了,眼泪汪汪地转身跑进我们的小屋哭去了。母亲也气得脸色铁青,一边摔盆子打碗,一边咒骂两个女儿不听话……

    穷人家的孩子什么都缺,金钱物质自不必说,连母爱也是奢望。然而,我知道母亲又是最最可怜的。她当年也曾把我们搂在怀里百般疼爱,给我们天底下最温暖最甜蜜的母爱,可是,残酷的生活打磨了她的性格,母亲的温婉从容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粗暴和坚硬。就像沙漠里只能长出满身是刺的仙人掌一样,娇嫩妩媚的鲜花则无法在沙漠里存活。现实生活告诉我:适者生存,要想在严酷的环境中活下去,就只能把自己变得坚硬,包括心肠。

    可严酷的生活对我这样十四五岁的女孩来说,无疑是令人窒息的。每当父母吵架,或者自己受到父母责骂的时候,我就会产生逃离现实的念头。那时的我,就像寒夜中的一颗孤星,盼不到希望的曙光。没有亲情的慰藉,也没有活着的快乐,每当绝望来临,我觉得一切都可以放弃,包括生命。从15到19岁,我不止一次想到过自杀。自杀,在农村并不少见。在本村,我就亲眼目睹过好几例。

    在我15岁那年初夏,我就第一次看到过一个同村男孩的自杀。自杀的小伙子叫强子,19岁,他家和我家是斜对门,相距不过50米远。他家兄妹三人,他是老大。初中毕业后,强子就跟着父亲学了木匠,之后一直跟着父亲走村串户给人家做家具。强子生得很白净,平时沉默寡言,所以虽然我们同村,又是邻居,但几乎从没和他打过交道,即使走路时碰到,也就点点头而已。

    强子家当时还是我们村“最先富起来的家庭之一”,因为他的父亲有一门过硬的木匠手艺,人又勤劳肯干,他家是全村最早住上楼房的.强子有个妹妹叫小菊,和我同年,每天早上,当我扛着铁锤去山上砸石头的时候,小菊则坐在父亲或哥哥的自行车后面去读书。我偶尔去小菊家玩,她会带我去她楼上的房间,那时的我十分羡慕小菊——不仅有疼她爱她的父亲和哥哥,还能够读书,能够住楼房,而且还有单独的闺房——对农村女孩来说,简直太幸福了。但她很快也变得不幸起来,一切都源于她哥哥强子的自杀。

    那个初夏的傍晚,一个恐怖的消息震惊了整个小荆山——强子喝农药自杀了,就在他家的灶间里。当时正是早稻插秧的季节,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着,少部分人在山上砸石头。强子家当时没有一个人,是他的跛腿叔叔去他家借东西时才发现的。被发现的时候,强子已经昏迷不醒了。

    听说强子自杀了,地里和山上的村民从各个方向朝向强子家跑去。老远,就能听到强子妈呼天抢地的哭叫声,她刚从地里跑回来,浑身泥巴,痛不欲生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在场所有围观的人都在掉眼泪,一边小声议论着强子为何自杀。

    我也站在人群中,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强子从厨房里抬出来,放进一架拉石头的板车里,准备送往医院抢救。强子好像刚从地里干活回来,他一条裤腿卷起,一条裤腿放下,双脚沾满秧田里的污泥。此刻,他已经面色发白,嘴唇青紫,嘴角不停地流出白色的泡沫来,空气中充满一股浓烈而刺鼻的农药味道。很多人一边流泪,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强子被抬走后,再也没有回来。因为是“少死鬼”,按照当地风俗,死后不能进村,所以强子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就被放进了一口匆忙钉起来的薄棺材里,埋在了后山。

    后来听人说,强子是因为谈了女友,他的父母不同意,他才一气之下走了绝路。也有人说,是他经常走夜路回家遇到野鬼,被鬼缠上了,夺了小命等等。强子自杀后,他家每夜都有哭声,不是他妈妈哭,就是小菊哭。而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走夜路,不敢从他家门口经过,甚至不敢看他家厨房黑乎乎的窗户,强子就在那里自杀的,那里仿佛隐藏着强子不死的眼睛。强子的死一直是个谜。

    更悲惨的是,两年后,强子的父亲也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一个好端端的家,彻底破碎了。他的妈妈因悲伤过度,落下了轻微的精神分裂症。原先备受父母和哥哥宠爱的小菊因生活所迫,不得不从初中辍学,开始上山砸石头,场地就在我家左边。

    在强子和他父亲自杀之后,我们村又发生过一次悲惨的自杀事件。这次是一个中年妇女,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记得她有个女儿叫小翠,她家住在我家屋后约200米远的半山坡上。小翠妈生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丈夫老实巴交,平时在外做瓦工,婆婆常年有病,家里家外全靠小翠妈一个人操持。小翠妈十分能干,性格也很好强。

    某天下午,小翠妈从地里挑回一担稻草,在田埂上迎面遇上了挑着一担粪的另一个中年妇女小芳妈。她们两家原本就是冤家对头,因为两家的自留地相邻,经常为了边界线争吵甚至打架,这在农村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一次,两人冤家路窄,谁也不让谁。农村的田埂只有一尺来宽,旁边就是水沟或者别人家的农田,必须有一个人主动站到人家的地里去让路,才能错身通过。这回,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看谁比谁狠。走到近前,互不相让的结果是,两人撞在了一起,双双趔趄着掉在旁边的地里,小芳妈的粪桶也泼了。这一下,炸药点燃了,小芳妈干脆扔了担子,冲上去和小翠妈扭打成一团。小翠妈身材矮小,根本不是人高马大的小芳妈的对手,很快被摁倒在粪水和泥地里……正在附近农田干活的村民见有人打架,赶紧过来劝架拉架,总算将小翠妈解救了出来。小翠妈一路哭着骂着顶着一身臭气回家去了。

    可没想到,回到家的小翠妈怎么也消不下这口气。就在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时,她拿着一瓶农药,依旧穿着下午被粪水浸透的衣服,带着满身满头的臭气,来到小芳家门口,坐在她家的门槛上喝下了一瓶农药……

    在农村,人们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别人抬棺材上门。如果有人饱受仇人欺辱,那么最恶毒的报复就是死在仇人家里,阴魂不散,搅得仇人家一辈子鸡犬不宁走霉运。小翠妈虽然死在了小芳家里,虽然她的棺材也在小芳家停放了一周,虽然小芳妈迫于压力,也为她披麻戴孝、上门赔礼道歉过,但小芳家一家人至今依然活得好好的。过得惨不忍睹的,恰恰是小翠家,她的奶奶因悲伤过度,也在当年撒手而去。小翠的爸爸一个人带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因为小孩多,年龄又小,之后一直没有女人给他续弦。村人谁提到他家,谁都叹息。都说小翠妈太傻,不该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谁都知道,自杀是一件最愚蠢不过的事情,可是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人来说,死亡却是一种幸福的解脱。每当我感到沮丧,对人生充满绝望的时候,我也想到解脱。并且实施过。

    23

    第一次实施自杀,是因为挨了母亲的打。

    虽然母亲变得性格粗糙,但在家里,她还是最心疼我的。月底到石矿结了账,母亲会偷偷塞给我一两块钱作为奖赏。这钱我轻易舍不得花,等到下雨天,露天石矿不能作业的时候,我就徒步十多公里路去市里的图书馆买书或者在芜钢路的那家小书屋里租一套连环画,坐在那里看半天。那天的心情就会愉悦无比,像**已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食物和水一样。

    但命运似乎注定了读书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

    有一次,我用省吃俭用的三块五毛钱买回了两本书《宋词三百首》和《工笔画技法》,继父看到了,勃然大怒,对他来说,这种浪费简直罪不可恕。母亲因为给我的私房钱被继父发现而恼羞成怒,她不由分说,将那两本崭新的书塞进了正燃着的灶堂。我愤怒至极,脱口而出:“你们太愚昧了!”

    母亲扬手给我一个耳光,从小到大,母亲从没打过我,除了偶尔我顶撞她,被她骂几句而已。母亲的这一耳光打碎了我的心,我痛哭失声。我为这个家牺牲了学业,每天累死累活砸石头养家,可他们居然连书都不让我看,这是我唯一的爱好啊!我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哭肿了眼睛。我第一次想到了离开这个世界。

    我把自己关进小屋,边哭边在我的日记本上写遗书,我一遍遍狂乱地写“我恨这个阴暗的世界、我恨不公平的命运、我恨……”一连串的恨,我不知道具体该恨谁。只觉得整个世界对我都是不公平的,我的童年那么不幸,经历过同龄人没有经历的苦难,为什么现在还要我背负这么重的生活压力?为什么我的家没有一点点温暖和幸福?为什么我的世界看不到点点曙光?为什么亲情也那么冷酷无情?……

    恨到最后,我又恨起过早去世的父亲——“你为什么要生下我?生下我就该对我负责,就该把我养大,就该保护我不受欺凌,可你把我生下来就抛弃不顾,自己一个人跑去天堂,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受苦,你太自私了!我恨你!恨你!恨你!……”

    此刻,满腹委屈、又无处倾诉的我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就像父亲那样。死,再次强烈地占据了我的脑海。我真的开始行动了。

    由于家里没有农药,我最先选择了上吊。绳子是插秧拉线用的尼龙绳,很细很结实的绳子,打上死扣就解不开了,几乎可以勒断人的脖子,这种自杀方式在农村比较普遍。我曾在邻村看过一个上吊的新媳妇,舌头伸了出来,怎么也缩不回去。对农村自杀者来说,除了喝农药,就是上吊最为“实用”了。

    可临到实施时,当我站在凳子上,把绳子挂到房梁上后,许多牵挂涌上心头——我死了不要紧,母亲能经受得了如此巨大的打击吗?父亲的去世她已经“死”过一次,我还要再让饱经风霜的母亲再“死”一次么?美华呢?她才12岁,还在读四年级,我曾答应过要供她至少读完初中的。没有了姐姐和母亲,她在这异地他乡如何生存?我一边哭,一边想着自己死去之后,给家庭带来的震荡和痛苦,想着想着,就不忍心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绳子了。他们愚昧,我总不能像他们一样愚昧吧。

    最终,对亲情的眷恋软化了我的自杀意志,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收起绳子,擦干眼泪。生活不相信眼泪,即使你把眼泪流成珍珠,灰暗的生活也不会因此而闪光。

    但是,离开这个冷酷世界的念头并没有从我的心里彻底抹去。后来,我一旦被父母痛骂,或者父母吵架的时候,我就感到人生了无意义,活着不如死了。

    之后,我又差点喝过老鼠药和跳河。喝老鼠药那一次,也不知为了什么,伤心至极的我把母亲藏在墙缝里的两包老鼠药全都倒进了水杯,我以为毒药是该泡着喝的。但老鼠药倒进水里之后,它久久不沉淀,也不融化,我闻了闻,味道很难闻,我想捏住鼻子一饮而尽,忽然又害怕万一死不了,那就是笑话了,以后还如何见人?痛定思痛,我终究打消了喝老鼠药的念头,想找个一了百了的办法。后来,我又跳过一次河、用剪刀剪过一次手腕。但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刻,想到母亲和妹妹而狠不下心肠。都是半途而废。后来才明白,自杀真的是很傻很傻的事情,我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人生过程没有去体验,就这样死了,实在太冤了。

    每次想到自杀之前,我都会写遗书。我前前后后写过十多封遗书,写了烧,烧了写。不久前,为了写这部自传,我特意翻出了少年时写的14本日记,发现在一本日记里竟然夹着一封写于16岁夏天的遗书,将近20年过去,它已经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气息。遗书是写在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蓝色墨水,字迹工整,只有三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

    “既然这个世界不留我,我还留念它干吗?还有一个月,就是父亲(去世)的第七周年,我(多)想在父亲七周年这天去阴间寻找父亲啊,可我等不及了,因为我受不住了。在我这短短的十六年的一生中,世间的一切苦难已经够折磨我了,我痛苦,我绝望,倘若父亲还在世,我有多快乐,多幸福,世界对我这苦命少女太不公平,太不公平,死,这个字在我心里已孕育几年,今天已实现了。我要以死来抗议,我要离开这个吃人的世界,去阴间找回失去的父爱,这十六载里,我吃遍了世上的千辛万苦。是的,正如母亲所说的,我活着不如死了,我活着给他们带来的只有苦恼、累赘。

    亲爱的故乡的人们,我多么想在我临死之前看一眼我日思夜想的故乡和乡亲,永别了,亲爱的故乡,亲爱的乡亲,永别了,世界上一切可爱的东西,好坏我总能分得清的。

    还有,亲爱的妈妈,你忘掉女儿过去的不孝吧。我时常惹你生气。美华妹妹,你替我尽孝吧,继父和妈妈养老送终全靠你了。妈妈,请收(受)不孝女儿纸上一拜。

    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命苦。是的,妈妈为我吃了不少苦头,我不能为她养老,很对不起。

    妈妈,我死后,我求你把我的骨灰送到故乡父亲坟旁,让女儿永远伴着父亲,这是女儿最后求你,你一定得答应。我在九泉之下也闭目了。

    可怜的妈妈,你从今后只有美华一个女儿了,凡事要顺着她点,让她安心学习。妈妈,到此时,我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吧,四年前,你带我到这儿来时,我心目中的第二个家是很温暖幸福的,没想到,这个(家)是那样的不协调,继父的心胸那样狭窄,脾气那么暴躁。

    我不知道前世错做了什么事,命运要这样对待我,给我这么多的苦果叫(我)吞,我受不了,我要向这不公平的命运抗议。

    还有,我写了一封信给桃英,忙(麻)烦你们代替寄一下。妈妈,您不须悲伤,你如想得开,也许你会开心的,因为你少了个眼中钉,肉中刺。

    不孝女儿美萍拜上

    现在,我看到这封幼稚遗书的时候,与酸楚中感到一丝可笑。我笑自己的幼稚,通篇遗书没有明显的标点符号,只用一个浅浅的圆点代替。而且语句也不怎么通顺,一股子愤世疾俗,愤世嫉俗,连“吃人的世界”都写了出来,可见当初是多么仇恨这个世界。从遗书里的最后一句看来,分明对母亲又有些怨恨的,甚至把自杀当成对母亲的报复。可以想见,我那时之所以想自杀,完全是受了母亲的气。可我现在已想不起导致我要写这封遗书的导火线了。只知道,那时候真的想死。想死的念头从15岁开始,一直到19岁离家出走,之后,我再也没有过自杀之念。

    我很庆幸自己少年时没有自杀成功,也很庆幸自己终于平安地度过了花季里的雨季,我还很庆幸自己总算坚强,终于守到了云开日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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